第三十章 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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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立夏
谷雨過後的第三天,天晴了。
藍亦忱站在走廊的窗戶前,看着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不是三月那種還帶着涼意的、需要穿外套才能在外面站久了的陽光,是四月末的、已經有了初夏輪廓的、照在皮膚上會微微發燙的陽光。他把手伸出窗外,掌心朝上,讓陽光落在手心裏,感覺到那種熱度從皮膚滲進去,沿着手掌的紋路慢慢擴散開來,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溫暖的、不會燙傷人的金屬。
他想起谷雨那天晚上沈硯洲的嘴唇貼在他指節上的觸感。那個溫度他已經記不太清了,過去了三天,三天裏發生了很多事情——沈硯洲外公的化療結束了第三個周期,醫生說再觀察一周,如果指标穩定就可以出院回家休養;學校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藍亦忱年級第三,沈硯洲年級第五;論壇上關于他們的帖子已經很久沒有人發了,最新的那條還停留在上周,标題是“有人知道沈硯洲外公住院了嗎”,下面只有兩條回複,一條說“聽說了,祝早日康複”,另一條說“別扒了,讓人家安靜待着”。那些曾經盯着他們的目光,正在慢慢地、一個接一個地移開,像一場雨從大變小,從小變停,最後只剩下一片潮濕的、正在被太陽曬乾的地面。
“想什麽呢?”
蘇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藍亦忱把手從窗外收回來,轉過身,看到蘇晚站在他身後不到兩步遠的地方,手裏拿着兩盒草莓牛奶,一盒遞給他。
“沒想什麽。”藍亦忱接過牛奶,插了吸管,喝了一口。甜的,涼的。他喝了快一個月了,從三月喝到四月,從春天喝到即将到來的夏天。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甜和這種涼,習慣了每天早上桌角上那盒草莓牛奶的存在,習慣了蘇晚不問任何問題就把牛奶推過來的那種沉默的、不需要被感謝的好。
“你最近笑得好多,”蘇晚靠在窗臺上,喝着自己的那盒牛奶,偏過頭看着他,“以前你都不怎麽笑的。”
藍亦忱愣了一下,手指在牛奶盒上無意識地摩挲着。他想說“我以前也笑”,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蘇晚說的是對的。以前他也笑,在老師講笑話的時候,在同學說有趣的事情的時候,在蘇晚把草莓牛奶推到他桌角上的時候。但那些笑是禮貌的,是社交的,是“這種場合應該笑一下”的笑。現在他的笑不一樣了,它會在不該笑的時候出現——在他做數學題的時候,在他走在走廊上的時候,在他看着窗外的陽光發呆的時候,在他想到某個人的時候,他的嘴角會不受控制地彎起來,左邊比右邊高,不對稱的,但蘇晚說好看。
蘇晚沒有追問,只是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把空牛奶盒捏扁,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然後轉身走回了教室。她的馬尾辮在身後甩來甩去,校服的裙擺在膝蓋上方輕輕地晃着,和三月一模一樣的背影,一模一樣的步伐,一模一樣的不問任何問題就相信你的那種坦蕩。
藍亦忱把牛奶喝完,捏扁盒子,扔進垃圾桶,然後靠在窗臺上,繼續看着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雲很多,一大片一大片的,被陽光照得邊緣發白,中心發灰,像一群正在遷徙的、巨大的、慢吞吞的白色動物,從東邊向西邊移動着,把天空分成了無數個明暗交替的格子。他看着那些格子,想起了上周日在醫院裏,沈硯洲的外公拉着他的手說的一句話——“你們年輕人,要好好讀書,好好吃飯,好好在一起。”
好好在一起。
藍亦忱當時點了點頭,沒有說“我們會的”或者“謝謝外公”或者任何一句應該說的話。他只是點了點頭,握緊了老人的手,拇指在老人的手背上輕輕摩挲着,一下,兩下,三下。老人看着他笑了,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渾濁但溫和,和沈硯洲的一模一樣的顏色,一模一樣的形狀,一模一樣的看人的方式——不是盯着你看,是把你整個人收進瞳孔裏,然後慢慢地、仔細地、像在讀一本很厚的書一樣,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讀,一個字都不漏掉。
他站直了身體,走回了教室。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物理。老師講的是動量守恒,藍亦忱聽得很認真,筆記記得很快,思路很清楚。他發現自己最近的學習狀态好得不太正常,以前需要花四十分鐘才能消化的內容,現在二十分鐘就能搞定。不是因為他變聰明了,是因為他的腦子不再被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占據了。那些問題——沈硯洲外公的病、沈硯洲的疲憊、他們之間的關系——都已經有了答案,或者正在有了答案,或者已經有了足夠的線索讓他相信答案就在不遠的地方等着他。他的大腦不需要再為這些問題消耗能量了,它可以把所有的能量都分配給“上課”這件事,所以他聽得更清楚,記得更快,理解得更深。
下課鈴響的時候,藍亦忱沒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等教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走到後門口,靠在門框上,等着。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少,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保潔阿姨在走廊另一頭拖地的聲音,拖把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濕漉漉的痕跡,在日光燈下反着光。
沈硯洲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手裏拿着那個深藍色的保溫杯,書包只挂了一邊肩膀,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額前的碎發掃過眉骨,步伐和平時一樣——重拍,輕拍,重拍,輕拍。他走到藍亦忱面前,停下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
“不去食堂?”沈硯洲問。
“不想去。”藍亦忱說。
“那去哪?”
藍亦忱想了想。“天臺。”
兩個人爬上樓梯,推開天臺的門。風很大,把藍亦忱的劉海吹得飛起來,像一面很小的、黑色的旗幟。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沒有雲的遮擋,很烈,很亮,曬在皮膚上有一點疼。天臺上沒有人,只有幾張被風吹到角落裏的、皺巴巴的、不知道誰扔在那裏的草稿紙,在地上翻來翻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地面是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有積水,是谷雨那天的雨水還沒完全乾透,在低窪處聚成了一個個淺淺的、亮晶晶的水窪,像一面一面很小的、被人遺忘的鏡子。
沈硯洲走到天臺的一個角落,和之前一樣的位置,一樣的角度。他把校服外套鋪在水泥長凳上,坐下來,把保溫杯放在旁邊。藍亦忱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藍亦忱能感覺到沈硯洲手臂的溫度,隔着兩層衣服的布料,從不到五厘米的距離傳過來,暖洋洋的。
“你外公什麽時候出院?”藍亦忱問。
沈硯洲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子遞給藍亦忱。“醫生說明天檢查,如果指标沒問題,後天就可以辦出院。”
藍亦忱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泡着紅棗和枸杞,和三月第一次在食堂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樣,甜度一樣,溫度一樣,連杯壁上水珠凝結的位置都一樣。他喝了快一個月了,從三月喝到四月,從沈硯洲第一次把保溫杯推到他面前的那個中午,喝到了今天,喝到了立夏前夕。
“出院以後呢?”藍亦忱把杯子還給沈硯洲,“住你家?”
“嗯。護工繼續請,白天的,晚上的我來。”
藍亦忱點了點頭,看着天臺下面的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樹蔭下坐着聊天。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縮成了一個個小小的、圓圓的、踩在自己腳底下的黑點。他看着那些黑點,想起了三月在同一個天臺上,沈硯洲說“我一個人住”的時候,他的心髒漏跳了一拍。那時他不知道沈硯洲一個人住在丁香路12號,不知道他外公住在醫院裏,不知道他每天放學要去陪床、晚上要一個人開車回家、第二天早上還要六點起床來接他。他只知道沈硯洲是那個走在走廊上所有人自動讓路的沈硯洲,是那個在論壇上被熱議的沈硯洲,是那個在校門口大步走出去沒有回頭的沈硯洲。他不知道沈硯洲也會累,也會怕,也會在淩晨三點的病房走廊上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該跟誰說。
現在他知道了。
“沈硯洲。”藍亦忱說。
“嗯。”
“你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每天放學都做什麽?”
沈硯洲想了想,手指在保溫杯的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着。“回家,做飯,吃飯,寫作業,洗澡,睡覺。”
“就這些?”
“就這些。”
藍亦忱沉默了。他看着天臺下面的操場,看着那些在陽光下奔跑的、踢球的、坐着聊天的、笑着鬧着的人。他們中有多少人也是一個人回家的?有多少人也是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寫作業、一個人洗澡、一個人睡覺的?有多少人把這些一個人做的事情一天一天地重複着,從周一到周日,從九月到六月,從一個學期到另一個學期,沒有人問他們“你每天放學都做什麽”,因為他們看起來不需要被問這個問題。他們看起來很好,很正常,很普通,和所有人一樣。但藍亦忱現在知道了,“看起來很好”和“真的很好”之間,隔着一整個丁香路12號的距離,隔着一間沒有人的廚房,一張沒有人坐的餐桌,一個沒有聲音的客廳,一張一個人的床。
“以後你不是一個人了。”藍亦忱說。
沈硯洲偏過頭看着他。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透明的、淺棕色的、像蜻蜓翅膀一樣的東西。他的眼睛在陽光裏顯得很淺很透,像一杯被陽光照透了的紅茶,所有的顏色都沉在底部,表面是一片乾淨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他看着藍亦忱,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加深了,深到左邊嘴角比右邊嘴角翹得更高一些,不對稱的,但很好看。
“我知道。”他說。
風從操場的方向吹過來,帶着草皮和塵土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食堂飄出來的飯菜香。藍亦忱聞着這些味道,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了那七張便利貼。六張沈硯洲寫的,一張不知道誰在谷雨那天貼在樓梯間窗戶上的。他用指尖确認了一下它們的存在,然後把手抽出來,放在了膝蓋上。
“下午放學,”沈硯洲說,“你跟我一起回家嗎?”
藍亦忱偏過頭看着他。沈硯洲的目光落在天臺下面的某個地方,不是在看什麽,就是眼睛落在那裏的一個方向。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線的角度,嘴唇上那個很小很小的疤。所有那些在三月的走廊上看起來冷硬的東西,在四月末的天臺上,在立夏前夕的陽光裏,都變得柔軟了,像一塊被太陽曬了很久的石頭,表面的溫度很高,但你摸上去的時候,不會燙傷,只會覺得暖。
“好。”藍亦忱說。
下午的課,藍亦忱上得很認真。他的腦子很清楚,思路很清晰,把所有需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聽課,記筆記,回答問題,做練習。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放學鈴響的時候,他收拾好東西,背起書包,走出了教室。他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過大廳,走出校門。沈硯洲的車停在校門口,車窗降下來,沈硯洲的臉從車窗後面露出來,看着他。
藍亦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把書包放在腳邊。
“走,”沈硯洲說,“回家。”
車開了出去。藍亦忱靠在座椅上,把手放在中央扶手上,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沈硯洲的右手從換擋杆上移開,放到了中央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張開。藍亦忱把手放進了他的手裏,手指穿進他的指縫之間,掌心貼着他的掌心,溫度交換着溫度。沈硯洲的手指合攏了,握住了他的,力度剛好,不緊不松。
車開過那條很長的隧道,橘黃色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在兩個人臉上交替着亮和暗。藍亦忱看着那些光在沈硯洲的臉上明滅,看着他的表情在這些快速的切換中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近乎透明的質感。那個質感他見過很多次了,從三月第一次坐沈硯洲的車開始,到四月末的今天,他見過無數次。但每一次看到,他都會覺得——這個人真好看。不是五官的好看,是那種被燈光照着的時候、被陰影覆蓋的時候、在明暗交替的間隙中、他的表情在某一幀突然變得很脆弱、很柔軟、像一個還沒有長大的、需要被保護的、但從來沒有人覺得他需要被保護的小孩的那種好看。
車開到了丁香路12號。沈硯洲把車停在院門口,熄了火。兩個人下了車,走過石板小路,走進那扇門軸上的漆已經磨掉了一塊的鐵藝院門。院牆上的植物比三月的時候長高了很多,葉片更密了,顏色更深了,有一些新的、嫩綠色的、還沒有完全展開的葉子從老葉子的縫隙裏探出頭來,和三月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角度,一模一樣的試探這個還不熟悉的世界的、好奇的、膽小的、剛出生的樣子。
藍亦忱看着那些新葉子,想起三月他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這些新葉子還沒有長出來,老葉子上還蒙着一層冬天的灰,看起來蔫蔫的,沒什麽精神。現在它們綠了,密了,高了,在晚風裏輕輕晃着,葉子的正面是深綠色的,背面泛着銀灰色的光,和三月一模一樣的顏色,一模一樣的亮度。但今天的藍亦忱看着它們,覺得它們比三月的時候更好看了,不是因為它們變了,是因為他變了。他學會了看新葉子的能力,從老葉子的縫隙裏找到那些嫩綠色的、小小的、還沒有完全展開的、像一群正在試探這個世界的、好奇的、膽小的、剛出生的小動物一樣的新葉子。這種能力是沈硯洲給他的,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沒有發出任何求救信號的時候,沈硯洲就已經在教他了——教他看新葉子,教他看雨,教他看路燈的光在隧道裏一盞一盞地掠過,教他看一個人疲憊的時候肩膀會塌下來、被理解的時候肩膀會直起來、被愛的時候嘴角會彎起一個左邊比右邊高的、不對稱的、很好看的弧度。
他學會了。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像一棵樹在風的吹拂下會朝着風的方向傾斜,不是因為樹想傾斜,是因為風一直在吹,吹了很久,久到樹的枝乾已經習慣了那個角度,就算風停了,它也會以那個角度繼續生長。
藍亦忱收回了目光,跟着沈硯洲走進了屋。玄關的燈亮着,暖黃色的,和三月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的顏色,一樣的亮度。藍亦忱在門口脫了鞋,光腳踩在木地板上。地暖已經關了,四月底了,不需要了。地板是涼的,從腳心一直涼到小腿,和三月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的涼意,一樣的溫度。但今天藍亦忱覺得這種涼很舒服,不刺骨,不讨厭,不會讓他想把腳縮回去。它就在那裏,在地板的表面,在他的腳心下,涼涼的,提醒他——冬天已經過去了,春天也快過去了,夏天要來了。
沈硯洲換了鞋,把書包放在沙發旁邊,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藍亦忱站在玄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的門框裏,聽到冰箱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然後是一段很長的安靜。
藍亦忱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沈硯洲靠在竈臺邊,手裏拿着一個玻璃杯,杯子裏有水,他沒有喝,只是拿着。他的目光落在窗戶外面的某個地方,和三月第一次站在這個位置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水杯,一模一樣的目光落在窗外同一個方向。但今天他的肩膀是直的,不是刻意挺直的,是它自己在沒有被任何力量壓着的時候,自然地、不費力地、筆直地立着。
“晚上想吃什麽?”沈硯洲問。
藍亦忱想了想。“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沈硯洲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藍亦忱看到了。他把水杯放在竈臺上,打開冰箱,從冷藏室裏拿出青菜、雞蛋和一塊豆腐,從冷凍室裏拿出一盒不知道什麽時候凍上的排骨。他把這些東西放在竈臺上,開始洗菜、切菜、腌排骨。他的動作很熟練,刀落在砧板上的頻率很均勻,噠噠噠噠的,和三月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一模一樣的頻率,一模一樣的節奏。藍亦忱站在他旁邊,看着他做這些事,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很熟悉很熟悉的場景裏——這個廚房,這個竈臺,這個人,這些聲音,這些味道,所有這些。他都已經很熟悉了,熟悉到閉上眼睛也能知道沈硯洲下一步要做什麽——先洗菜,再切菜,再腌排骨,再煮飯。飯煮好了,菜也切好了,排骨也腌好了。然後他起鍋燒油,先炒青菜,再煎豆腐,最後燒排骨。排骨燒好之後,青菜已經涼了,他再把青菜回鍋熱一下,然後一起端上桌。兩菜一湯,一碗米飯,一雙筷子,一個勺子。
藍亦忱把這些步驟記得很清楚,清楚到他可以在自己的腦子裏完整地回放一遍,從第一步到最後一步,每一個細節都不漏。不是因為他記憶力好,是因為他看了太多次了,從三月看到四月,從冬天看到春天,從沈硯洲累得肩膀塌下去的那天看到沈硯洲的肩膀自己直起來的這天。他看了無數次,每一次看,都會把那些畫面存進腦子裏,存進一個叫“沈硯洲”的文件夾裏。那個文件夾現在已經很大了,裏面有沈硯洲在廚房裏炒菜的畫面,在車裏開車的畫面,在走廊上走路的畫面,在天臺上看操場的畫面,在病床邊握着他外公的手的畫面,在地板上睡覺的畫面,在沙發上握着藍亦忱的手的畫面,在樓梯間的窗戶前看着谷雨便利貼的畫面,在丁香路12號的廚房裏把嘴唇貼在藍亦忱指節上的畫面。所有的這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按時間順序排列着,從三月十七號開始,到今天,四月二十九號。四十三天,四十三幀,每一幀都很清晰,清晰到藍亦忱可以随時調出來看,在睡不着的時候,在等車的時候,在食堂一個人吃飯的時候,在任何需要看到沈硯洲的時候。
“好了,吃飯了。”沈硯洲把菜端上桌,把碗筷擺好。
藍亦忱在餐桌前坐下來,拿起筷子。今天的兩菜一湯是——清炒青菜,家常豆腐,紅燒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湯。他把每一樣菜都吃了一些,把排骨的骨頭吐出來放在盤子的一角,沈硯洲把它們收走,扔進垃圾桶。兩個人面對面吃着飯,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樣安靜,一樣默契。藍亦忱把青菜吃完了,把豆腐吃完了,把排骨吃完了,把湯喝完了,把米飯吃完了。他把筷子并排放在盤子的右側,用紙巾擦了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還沒有完全黑,是一種介于藍和紫之間的顏色,像有人把兩管顏料擠在一起還沒來得及調勻。遠處的樹在暮色中變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些形狀各異的、巨大的、沉默的動物,蹲在那裏,一動不動。有幾顆星星已經出來了,很亮,很低,像是挂在樹梢上,伸手就能夠到。
“沈硯洲。”藍亦忱說。
“嗯。”
“明天就是立夏了。”
沈硯洲把碗筷收走,拿到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碗。他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過來,帶着水聲的回響,有一點模糊,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嗯。立夏。”
藍亦忱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着沈硯洲洗碗。他洗碗的動作和之前每一天一樣熟練,一樣利落,一樣不需要思考。藍亦忱看着他的背影,覺得這個背影比三月的時候厚了一些,不是胖了,是直了。一個人累的時候,肩膀會塌,背會彎,整個人會縮成一團,看起來很小。一個人不累的時候,肩膀會直,背會挺,整個人會舒展開來,看起來比實際的身高更高,比實際的體重更重,比實際的存在感更強。沈硯洲現在就是這樣的,肩膀直着,背挺着,整個人舒展開來,像一個正在從冬眠中醒來的、伸着懶腰的、準備迎接春天的熊。
他洗完了碗,把抹布疊好搭在水龍頭上,轉過身,靠着竈臺。藍亦忱靠在門框上,兩個人隔着幾步的距離,看着對方。廚房的燈光是暖白色的,照在兩個人臉上,把所有的陰影都照亮了,把所有的疲憊都撫平了,把所有的擔憂都暫時地、溫柔地、像用橡皮擦擦掉鉛筆字一樣地擦掉了。
“藍亦忱。”沈硯洲說。
“嗯。”
“明天立夏。”
“嗯。”
“你想怎麽過?”
藍亦忱想了想。立夏,夏天的第一個節氣。他在網上看過立夏的習俗——吃蛋,稱重,喝立夏茶,有些地方還會舉辦迎夏儀式,穿紅色的衣服,祈求夏天平安。他對這些習俗沒有特別的感情,因為他從來沒有認真過過立夏。以前的立夏,他只是看了一眼日歷,知道了“哦,今天是立夏”,然後該乾嘛乾嘛。但今年的立夏不一樣了。今年的立夏,他有了一個人,想和他一起過。
“我想和你一起過。”藍亦忱說。
沈硯洲看着他,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加深了,深到左邊嘴角比右邊嘴角翹得更高一些,不對稱的,但很好看。他伸出手,把藍亦忱從門框邊拉過來,拉到自己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着,距離很近,近到藍亦忱能聞到沈硯洲身上洗衣液和苦橙和晚餐的煙火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近到他能看到沈硯洲瞳孔裏自己的倒影——一個穿着校服的、頭發有些亂的、嘴角彎着和他一樣弧度的、眼睛裏有光的少年。
“好。”沈硯洲說。
那天晚上,藍亦忱沒有回去。他洗了澡,換了沈硯洲給他準備的睡衣——和三月第一次在這裏過夜時一模一樣的材質,一模一樣的顏色,一模一樣的尺碼,只是睡衣的花紋換了一種,從條紋換成了格子。他躺在右邊那個房間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枕頭下面壓着那七張便利貼。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腳,落在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他側躺着,面朝牆壁。那面牆,二十多厘米厚的、裏面埋着電線和管子的牆。牆的另一邊是沈硯洲的房間,沈硯洲在那張床上,也許還沒睡,也許已經睡着了,也許在黑暗中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立夏要怎麽過。
藍亦忱把手伸到被子外面,貼在牆壁上。牆壁是涼的,石灰的質感粗糙而冰涼。他感受着那種涼意從指尖滲進去,沿着手指的骨骼向上蔓延,經過手腕,經過小臂,經過肘關節,最後停在了肩膀的某個位置。他在等,等牆的另一邊有一只同樣貼在牆壁上的手,把溫度傳過來。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但他等着。
牆的另一邊,沈硯洲也把手貼在了牆上。他不知道藍亦忱把手貼在了牆上,他只是想把手貼在那裏,在那個位置,在那個高度,在那個角度。如果藍亦忱也在貼,那他們就能碰到。如果藍亦忱不在貼,那他就在那裏等着,等藍亦忱把手貼上來。
兩個少年的手隔着二十多厘米的磚石和水泥,貼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高度,同一個角度。他們的手指之間隔着二十多厘米的黑暗,和三月在隧道裏中央扶手上隔着兩三厘米的空氣一樣的黑暗,和三月在餐桌上隔着二十厘米的桌布一樣的黑暗,和三月在走廊上隔着那道門框一樣的黑暗。那些黑暗現在都不在了,被時間沖走了,被距離削弱了,被他們一步一步地、一天一天地、一件一件事地,走過了,跨過了,穿過了。現在的黑暗只有這二十多厘米的牆,它還在,但它不會一直在。總有一天,它會像之前所有的黑暗一樣,被他們走過,跨過,穿過。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厲害,是因為他們一直在走,一直在跨,一直在穿。從三月走到四月,從春天走到夏天,從一個季節走到另一個季節,從一個狀态走到另一個狀态,從一個人走到兩個人。
牆的另一邊,沈硯洲的手指在牆面上輕輕劃了一下。藍亦忱感覺到了嗎?沒有。牆是磚石和水泥做的,不是鼓膜,不是神經,不是任何可以傳遞振動的介質。但藍亦忱覺得他感覺到了。不是振動,是一種更抽象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知道另一個人也在黑暗中、在牆的另一邊、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高度、同一個角度、把手指貼在牆面上、輕輕劃了一下。他不需要聽到,不需要感覺到,他只需要知道。
他把手從牆壁上收回來,放在胸口,隔着睡衣,隔着那七張便利貼,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正常的速度,正常的力度,正常的節律。但每一次跳動,都在把血液輸送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包括右手的手指,包括那些貼着冰涼的牆壁、沾着石灰粉末、指尖微微發紅的皮膚。那些皮膚下面的毛細血管在接收到了心跳輸送過來的血液之後,溫度升高了一點點,從涼變成了微溫,從微溫變成了暖。
那些暖意從指尖滲出來,滲透進牆壁,滲透進磚石和水泥的縫隙裏,滲透進那二十多厘米的黑暗中,朝着牆的另一邊,朝着那個人的方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蔓延。他不知道牆的另一邊有沒有人在接收,但他知道,如果那個人在,他一定會收到。因為他的手指也在牆上,也在從指尖滲出暖意,也在朝着這個方向蔓延。兩股暖意會在牆的中間相遇,在磚石和水泥的縫隙裏,在那二十多厘米的黑暗中,在藍亦忱和沈硯洲都不知道的、看不到的、摸不到的、但确實存在的某個位置,它們會相遇。不是擁抱,不是握手,不是親吻,只是兩股很弱很弱的、從兩個少年的指尖滲出來的、帶着心跳的力度和體溫的暖意,在黑暗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靠近,觸碰,融合,變成一股更暖的、更強的、不需要分你我的暖意。然後它會繼續蔓延,朝着兩個方向,朝着牆的兩邊,朝着那兩個把手貼在牆上的人,告訴他們——你們不是一個人。
藍亦忱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在閉上眼睛之前,他的嘴角是彎着的,左邊比右邊高,不對稱的,但很好看。和沈硯洲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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